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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冬将至,这些法国边境的少年难民却难觅归途

2019/10/9 22:58:51

凛冬将至,这些法国边境的少年难民却难觅归途

地处阿尔卑斯山区法国和意大利边境的小城布里昂松,以其宜人的高山环境吸引着许多法国人来此疗养,冬季则是著名的滑雪胜地。

 

然而,小城的平静今年以来被打破:自春天开始,平均每天有约几十名非法移民穿过边境来到这里。

 

当地民众反映,今年春天以来,从意大利翻山越岭进入小城的未成年难民人数激增,这些大多来自西非国家的孩子们未能得到应有的人道主义待遇,亟待外界帮助。

 

参考消息记者奔赴现场调查发现,布里昂松的呼声背后,折射出法国乃至整个欧盟应对难民潮的多重弊病。

 

阿萨内·萨尼亚的彷徨

 

目前,已有数百名非法移民滞留在布里昂松,阿萨内·萨尼亚是其中之一。

 

今年16岁的阿萨内·萨尼亚9月15日刚刚闯过法意边境抵达布里昂松,而此时,距离他出发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

2017年9月18日,阿萨内·萨尼亚讲述他翻山越岭从意大利进入法国的过程。 参考消息记者陈益宸摄

 

2015年,因为失去父母且被收养者虐待,14岁的阿萨内·萨尼亚决定独自逃离位于塞内加尔的故乡济金绍尔,前往法国寻找新的人生。

 

出发时,阿萨内·萨尼亚身无分文,一路乞讨、一路打工,他经由马里、布基纳法索和尼日尔辗转来到了利比亚。在利比亚的黎波里,阿萨内·萨尼亚用一路攒下来的13万西非法郎(约合1600人民币)购买了一张开向意大利的偷渡船票。

 

他和120余名“旅伴”乘坐橡皮筏在地中海上“航行”了2天,最终在意大利岸边被国际红十字会的船只救起,那时,船上已只剩下了不到100人。

 

由于欧盟《都柏林规则》的存在,难民只能在首个入境的欧盟国家申请庇护,申请通过之前不得在欧盟内迁徙。因此,阿萨内·萨尼亚不得不一度滞留意大利,等待意大利政府审核其庇护申请。

2017年9月18日,阿萨内·萨尼亚在临时收容所里休息。参考消息记者陈益宸摄

 

等待了5个月之后,阿萨内·萨尼亚决定离开意大利尝试前往法国,他说:“我待不下去了,意大利政府根本不管我们,每天都吃不饱,从来洗不上热水澡,生病了没有医生可看,也没有药吃。”

 

在经历了一次刚进入法国境内就被警察发现并遣送回意大利之后,阿萨内·萨尼亚第二次终于成功进入了法国境内,并联系上了志愿者组织,来到了位于布里昂松的难民临时接待中心。

 

“在你看来,我2年的旅途已经结束,然而我并不这么认为。到达法国只是开始,我依然没有合法的身份,也不知道将来要到哪儿去。”阿萨内·萨尼亚说,“冬天马上要来了,就我所了解的,意大利还有许多像我这样的人准备走同样的路线到达法国。我不敢想象他们会经历怎样的困难。”

2017年9月18日,阿萨内·萨尼亚在临时收容所里清洗餐具。 参考消息记者陈益宸摄

 

对于未来的计划,阿萨内·萨尼亚显得十分迷茫:“原本我以为离开塞内加尔就能过上好日子,但现在看来,现实远比想象的还要残酷。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获得难民身份,然后在法国完成我的学业,攒够了钱回到家乡开一家自己的小诊所。但是,目前我觉得实现它的希望十分渺茫。”

 

少年难民激增边境山城

 

据布里昂松民间救助组织“我们都是移民”的负责人米歇尔·卢梭介绍,今年春天以来,从意大利偷渡到布里昂松落脚的难民数量激增,至今已至少有700名难民在布里昂松过夜。

 

布里昂松距法意边境仅10多公里,历来是法国东南部的重要门户之一。该城海拔1300多米,城外群山环绕,入城的盘山公路狭隘难行。

 

“我们都是移民”组织的另一负责人若埃尔·普吕沃告诉记者,如果将路过而不停宿的难民算上人数会更多,比如今年7月一个月,该组织的难民临时接待中心就接待了约1500人。

9月18日,非法移民站在法国布里昂松的一处移民临时接待中心院子里。参考消息记者陈益宸摄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今年到布里昂松落脚的难民中,相当一部分是没有家人陪伴的未成年人!”卢梭多次强调。

 

布里昂松市市长热拉尔·弗罗姆向记者介绍,非法移民借由此地进入法国的现象存在已有大概3年时间了,但今年的情况加重了许多。他认为即将到来的冬天对徒步越境的非法移民们是一个非常大的考验,“可能会有人因此丧命。”

 

热拉尔·弗罗姆谈到,欧盟国家应该达成一致应对非法移民潮的问题。“法国和欧洲各国在历史上过度掠夺了非洲,我们对此负有责任。他们背景离乡来到这里是因为在自己的家乡过不上好日子,这归根结底还是我们造成的,我们应该帮助他们。”

 

谁来承担人道责任

 

有饭吃、有学上、有尊严……少年难民们的愿望不过如此。然而,卢梭、若埃尔·普吕沃等人告诉记者,种种因素使得这些孩子们并没得到应得的人道主义待遇,同时,民间救助组织在难民潮面前已渐不堪重负。

 

卢梭告诉记者,地方政府在救助未成年难民的诸多环节存在“缺位”,比如按照规定,无人陪伴的未成年难民应该到几十公里山路之外的上阿尔卑斯省政府注册并接受审核,可省政府却拒绝为他们支付火车票,少年难民们的出行不得不靠民间组织张罗。

9月18日,一名志愿者在法国布里昂松的一处移民临时接待中心准备沙拉。参考消息记者陈益宸摄

 

若埃尔·普吕沃说,面对大量少年难民的到来,布里昂松市政府提供了房屋用于开设救助站,相应的水电费也得到减免,政府还为难民们提供一些免费的救济餐,但问题在于,政府提供的帮助和现实需要相比只是杯水车薪!

 

“现在,未成年难民的伙食费用大部分是志愿者们自己捐赠。可光靠捐赠怎能是长久之计!”他说。

 

更令布里昂松人气愤的,是警察部门对待未成年难民的“越位”。布里昂松市民斯塔芬妮·贝松告诉记者,按照法国法律,只有专设的法官才有权确定难民是否为未成年人,可现在法国边境警察对待难民们常常根本不送法官审理,直接按照成年人一样遣返了事。

 

“我们都是移民”多位成员以及难民们还向记者们反映,对待难民,法国和意大利边境地区实际上存在普遍的推诿现象。意大利警察如果知道难民是要偷渡前往法国,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法国警察则严防死守,想法设法将难民堵于意大利境内。

 

“打击偷渡当然无可厚非,可另一方面我们难道不应该从人道主义出发,注重引导难民融入社会吗?如此视难民为患,又怎能使得他们成为我们社会发展的助推力?更何况,很多难民还没有成年!” 斯塔芬妮·贝松问道。

 

背后折射多重弊病

 

布里昂松少年难民待援的困境背后,折射出法国乃至整个欧盟应对难民潮的多重弊病。

 

弊病之一,行政效率低下,“短视”现象明显。法国《世界报》近期就刊文指出,法国行政部门常常耗时良久,导致一边难民嗷嗷待哺,一边政策难以落实。同时,从巴黎到加来,法国多地频现警察驱散难民,这种做法只是让难民们变得“看不见”,并未解决实际问题。前法国内政部高级官员吕克·德勒帕公开撰文呼吁,法国对难民移民的管理办法需要进行深度改革!

 

弊病之二,财政投入不足,地方政府无米下炊。以布里昂松所在的上阿尔卑斯省政府为例,据法国媒体报道,该省议会议长今年9月前向法国总统马克龙反映,该省应对难民移民事务的预算只有4.6万欧元,然而面对难民潮,实际至少需要200万欧元。没钱,常常导致法国地方政府难以发挥应有的作用。

 

作为一名左派的市长,热拉尔·弗洛姆支持市民和协会组织对难民的救助,并提供了两栋市政公用房屋用于建立临时救助站。但他同时表示,目前状况已经不是当地政府可以解决的,例如接待未成年难民入学,过去阿尔卑斯省政府一年需要安置的未成年难民不到60人,而今年就有500多人需要安置,接待力量难以承受。

 

弊病之三,欧盟内部相互推诿,欧非合作有待加强。

 

弗洛姆向记者说,解决这一问题已经不是地方政府层面,而是需要国家层面,甚至需要国际间的沟通协调。

2017年8月18日,法国巴黎北部,难民们正在拆除临时搭建的帐篷。法新社

 

实际上,面对难民潮,欧盟国家相互推诿并非新闻。随便在网络上搜一下就不难发现,欧盟国家间相互“塞”难民的案例近年来比比皆是,这种回避责任的做法至今难以杜绝。同时,对于难民潮的重要源头——非洲,欧盟和非洲的合作也有待于在多个层面加强。

 

值得一提的是,欧盟领导人已经意识到应对难民潮,加强欧非合作势在必行。今年8月底, 法国、德国、利比亚等多个欧盟和非洲国家领导人就曾在巴黎会晤,商讨应对非法移民。意愿虽好,可达成的共识空洞乏力,缺少具体办法,令法国媒体都失望地表示:欧洲和非洲国家尚未找到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也许,布里昂松的少年难民们实现“上学梦”,还需要等待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