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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王纪人:当代文学离经典还有距离

2019/9/23 3:09:21

【风云】王纪人:当代文学离经典还有距离

徐芳:有人认为中国当代文学已經远远超过现代文学;也有人(以德国汉学家顾彬为代表)认为,莫言作品有明显局限,不配获得诺奖一一您是怎么评判中国当代作家作品的?

 

王纪人: 当代文学的评判确实是个难题,因为它是现在进行时,尚未被历史反复验证。从时间跨度来说,中国当代文学如从1949年算起,迄今已长达六十多年。

 

1978年拨乱反 正、解放思想至今,文学的情况有大的改变,当然也出现过反复,但确实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之别,涌现了一批优秀之作和一大批文学新人,他们迄今仍是文学的中坚力量。但是要说其成就已超过了五四以后的现代文学,还是过于武断了。

 

中国现代文学史上那些大家的最大优势,恰恰是当代作家匮乏的,例如中西贯通的学养和古今融会的底气。除个别人外,他们几乎都有留洋游学的经历,以及接受过中国古典文学的长期熏陶。所以现代文学一方面是与国际同步接轨的, 另一方面,作家们虽然以激进的姿态反对古典,却并未与传统断裂。在个人品性上,往往有着如儒雅、耿介、狂狷的士大夫气息,也不乏绅士或闺秀的风度。

 

而当代文学却缺乏与洋与中的自然贯通,缺乏优雅高贵的气质,有许多浅薄、生硬、勉强、浮躁、粗砺、暴戾之气。莫言作品也是有局限的,但在中国的当代作家中属于有 想象力和批判精神的一位,所以在评茅盾文学奖时我一路投票至他胜出。他得诺贝尔文学奖后,曾受到攻击,我也曾在一篇文章中为之辩护。

 

徐芳:作为文学评论家,您认为什么样的文学作品,才能算作经典,经典有没有标准?

 

王纪人:文学经典指的是文学这一门类中具有权威性和楷模意义的作品。在我看来,文学经典都是经过时间长河淘洗后的传世之作。刚刚出笼的作品,或者只出现了三、四十年的作品,且慢册封为经典。尽管有的轰动一时,很可能只是趋时之作,迎合短期的或快餐式的阅读趣味。

 

经典必须是具有恒久生命力的作品,所以一般都需要较长的乃至几代人的历时性筛选才有把握认定。为了慎重起见,现代文学史上的最杰出的作品,也只能称为百年经典。至于当代文学史上的杰出作品,尚需假以时日完成优胜劣汰的经典化的过程。

 

美国著名批评家哈罗德·布鲁姆在1994年出版的《西方正典:伟大的作家和不朽的作品》中列举26位伟大的作家:但丁、乔叟、莎士比亚、塞万提斯、蒙田、莫里哀、弥尔顿、约翰逊、歌德、华兹华斯、奥斯汀、惠特曼、狄金森、狄更斯、艾略 特、托尔斯泰、易卜生、弗洛伊德、普鲁斯特、乔伊斯、伍尔芙、卡夫卡、博尔赫斯、聂鲁达、佩索阿和贝克特。布鲁姆的标准无疑是十分苛刻的,他也承认这个名单有无意中遗漏的作家。但他在接受中国《新京报》专访时,明确表示《哈利·波特》作者罗琳和悬念小说家斯蒂芬·金是蹩脚作家。这可能引起他们的中国粉丝强烈反感,但布鲁姆肯定不会让畅销书作家进入"伟大作家"行列的。

 

法国美学家丹纳在《艺术哲学》指出,表现流行特征的时行文学往往昙花一现,时间总是把这些表现肤浅特征的作品,连同那些肤浅的特征一起淘汰掉。按照丹纳的“文学艺术表现精神地质层特征”的思路,真正的经典应该产生在表现出民族性、种族性、人性的作品之中。

 

在此不妨借鉴布鲁姆,仅开出伟大作家的名单,需要声明的是,这是一个相当严格的 名单,如果想再加入一个,就可能同时增加十个。我开出的名单一共才12位:

 

庄周、屈原、司马迁、陶渊明、刘勰、李白、杜甫、韩愈、苏轼、汤显祖、曹雪芹、鲁迅。

 

徐芳:长篇小说的产出数量,每年都在增加,很多名家同时也是高产作家。您认为这个巨大增量是否说明了文化的社会需求?究竟是"繁荣",还是"粗放发展"?有益还是有害于文学的健康发展?

 

王纪人:  在1949-1966的十七年中,长篇小说一共才出版了500部。到2012年,年产量已超4000部。这个数字确实很惊人,肯定是先于中国经济总量达到世界第一了。原因种种,很多文学刊物都刊登长篇了,出版社也更愿出长篇。就作者队伍来说,一些成熟的作家均以写长篇为主,并且相当高产。其中出道早的一般都有10部左右,贾平凹则有20部之多,当然比巴尔扎克还少许多。一些初出茅庐的青年作家,一上来就出长篇,网络作家亦然,而且从网络走向纸媒,一部小说的字数可以超百万。

 

这么多长篇小说有多少人去看我没有市场调查,如果出版社不断增印就说明有社会需求,如《繁花》迄今已印了20万册,那么作者和出版社是双赢的。出版社一般不会做赔本买卖,有的小说估计不能回收成本,会让你自费出版或申请到经费再出版,销不掉也无所谓。所以年产那么多,是否一定体现社会需要还真难说。

 

 一年出产那么多长篇小说,从统 计学意义上堪称繁荣。但数量不能说明质量,单纯追求数量虚高,必然降低出版的门槛,会出现注水作品和伪文学,反而造成文学总体水平的下降。我本人倾向于对长篇小说的出版市场做些调查,如果有半数以上的产品销不出去,可以考虑压缩一下产能和年产量,出版社可多做些把好质量关的工作。

 

在此我想再回应一下您提到的经典问题。经典的作用对于读者而言,就是增进我们内在的自我成长,扩而大之,就是提高整个民族和全人类的审美水平和文化修养。在写作《西方正典》时,布鲁姆是颇为悲观的。他认为我们"处在阅读史上最糟糕的时刻","如今学界是万物破碎,中心消解,仅有杂乱无章在持续地蔓延"。他写此书,不无拨乱反正之意。